• 2006-12-14

    一个靠燃烧自身血液取暖的人 - [有关光阴]

    (舟山是我的大哥,是那种很难说明白的亲情。十五六年的情意了(可见我的<光阴的故事>-《九一年的梦-五》。这么多年里我们都变了,可他依然坚定着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信念,难得卓杰兄提供了我这篇文章,让我几度感伤至极。)

    一个靠燃烧自身血液取暖的人 

    —访画家舟山

    1.他被称为玉皇山的“山神”
      初遇舟山是在一个飘着碎雨的秋日晚上。那晚应该有风。“纯真年代”书吧里高朋满座,庆祝书吧六周年生日。《朋友丛书》启动仪式也在那晚举行。舟山作为邀请对像第一次迈进这个书吧。他坐在我对面。
      他看上去像一个剽悍豪爽的山东汉子。我这样想着,立即有朋友介绍他是舟山人,和我一样来自南方的海边。人人都叫他舟山,没有人能记起他原来的名字。有些朋友干脆称他为玉皇山山神,他独自一人在玉皇山住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他从未进过邮局,去过银行,拒绝接受电脑和网络世界。除了画画和会朋友,他偶尔自己种菜,自己酿酒。种菜和看着作物生长的本能似乎具有永恒性,是一种从人的内心想要返回的某种特性。酿酒,这种家庭式传统做法,似乎又可以解释为一种本能的返回古时代的生活方式的延续。
      这个和我一样来自海边的南方男人,留着长长的头发和凌乱的胡子,有一种强烈的古代意识进入我内心的想像,它让我对眼前这个男子以另外一种估量。让我产生一种回到远古时代的奇怪的念头。他是如何抵达玉皇山的?他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到底在做些什么?他完全是自觉地过上那么一种生活的吗?他一定是个癫狂的艺术家!我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我的心目中,真正生活着的人,应该都是有点疯疯癫癫的,他们热爱生活,饮酒阔谈,总有些奇思妙想会从沾有酒香的双唇间火花般喷发而出,却不露锋芒。他们希望拥有一切,对生活的追求从不疲倦。
      我们的交谈很短促,时不时被几个熟悉的朋友过来打断。他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淡淡的笑容,看上去温和而悠远,有点复杂。他很健谈,喜欢自我调侃。听他说话,你会感觉到这是一个思维敏锐、教养良好、思想丰富的人,如果时间允许,他一定会有更精彩的内容要讲,你会从中获取一种更博大,更深思熟虑的人生观和艺术观。
      但是,尽管我们面对面聊着,我和他只一桌之隔,可我总有一种感觉,觉得他离我很遥远,他只在他自己的思绪里,他面对的是他自己,虽然说话的对像是我。当时我很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后来在一个深夜的电话中,我仿佛得以启示。我们在电话里聊起玉皇山,玉皇山曾经历过腥风血雨的过去,埋葬过无数冤魂屈鬼,如今也是庙宇重重,总感觉是个阴冷寒湿之地。他轻声说:我是一个靠燃烧自身血液取暖的人。
      我们的谈话,忽然有了片刻的停顿。我突然就明白了,原来,那是一种孤独,一种已经能够将他严严实实保护起来的孤独,他在那样的孤独中,决意与外界隔绝。我差点忘了,他是一个将自己隐于山中的隐士。他在那一刻,和我谈话的那个时刻,其实面对的是他的孤独。是孤独使他的脸显得如此遥远。
      聊到开心处,他偶尔也会大笑出声。但那样的笑,绝对算不上是篷勃向上的。我奇怪地觉得,那是一种像伞一样的笑容,它遮住了所有的“过去”,仅仅表达出对“现在”或“瞬间”的一种幻想式的沉迷。或许,是我从他的脸上得到了某种暗示。他浓而粗的双眉略微向下倾斜,那是一张饱尝风霜和坎坷之后才有的脸,是一张不再年轻的脸。但他的手势和偶尔做出的动作,又让人觉得他极其洒脱和年轻。他才三十七岁。他的年龄以及真实姓名,我是在去玉皇山拜访他的时候才知道的。那是两个月后的一个冬日下午,依然下着细碎的雨。

    2.十六岁的少年捂着梦想出发
      舟山原来的名字叫陈均雨。因为命里缺水,故以雨字命名。但他来到杭州后,每次向人说起自己的名字时,别人总会嫌他这个名字太娘娘腔,他便说,我是舟山人,你们叫我舟山吧。久而久之,舟山便成了他的名字,而他的真名倒渐渐让人淡忘尽了。
      我不知道,对于一个背井离乡飘于客地的游子来说,把故乡的地名当作自己的名字时,背负的思念和使命是否更重?
      但舟山在说起故乡时,却只用了“格格不入”四个字来形容他与故乡的不相容。他再不愿回去,死也不想回到那个海岛去。那让我想起那夜他在电话里背的几句诗:生当是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他说他原来一直喜欢项羽的,但现在,他对自己的那份喜欢,以及对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物产生了质疑。他说,项羽为了成全自己的英雄主义,连累了多少性命!
      像舟山那样的男人喜欢项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至今仍然“不肯过江东”,客居杭州,也是可以理解的。杭州有他二十多年来的朋友和生活,他已习惯于在杭州生活。他说他已将杭州当成他的母体。而他的故乡却已与他背道而驰,离得越来越远了。
      那个海岛如今已像一个肿瘤一样长在他心里,成为他永远的痛的记忆。他在十一岁时,父母离异。自那年开始,他便一直在双亲之间痛苦而无助地徘徊。直至他抵达杭州。
      那一年他十六岁。他在沈家门的美术老师,见他有画画的天赋,介绍他来杭州进修,中国美院暑期培训班正在招生。
      那是一九八五年的夏天,舟山只身来到杭州。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他是这样描述的:来到杭州已是晚上八点多了,美院的大门已紧闭。他一个人,不知道去哪儿住,也不知道怎么开旅馆,就在美院大门外转悠。后来碰到管门的保安,带他去美院的招等所里住了下来……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省略了第一次离家的心情和路途中的一切。而我却在他简单的描述中,不时地在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两幅场景:一个码头,一艘像古代海船那样有桅杆的帆船,一个十六岁的男孩立于其中,带着一个模糊却宏大的梦想,离开……。另外一幅场景,就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紧紧捂着一个包裹,就像捂着一个被海风吹咸的梦想,站在紧闭的美院大门之外。那时候,太阳落下,城市的清凉的风,正把他的汗毛呼呼地吹开,他着了迷一样站在门外,想像着一个个紧锁的房间变成了迂回的长廊,长廊上终有一天会摆满他的画作,缓缓向他揭开抵达的神秘。
      成为一个画家,是他小时候的梦想。为了抵达这个梦想,他开始了漫长的学画生涯。每天住招待所太贵,他搬到了玉皇山,因为离美院近。那时候的玉皇山下有很多农民房,租一间空房很便宜,月租费只需要几块钱。
      舟山命里缺水,玉皇山座落在西湖与钱塘江之间,又被称为万山之祖。对一个相信命相与风水的人来说,玉皇山无疑是他最佳的居住点,是上苍给他第二种生活的赐予,也是他对自然万物知识的第二次抵达。

    3.没有标题的画作
      一个用颜料、画笔和画板创作的男子,终于在玉皇山特有的潮湿和雾气中成为了一名画家。看着自己专心致志画下的景色和人物,他觉得往事逐渐变得不再神秘,他把往事变成了让人们可以去触及去感受的东西,一种实实在在的物体,——他的画作。
      然而,当人们参与他的创作,问及他画中之意时,他却难以具体回答。他认为,真正好的画,是无法解释清楚它内在所包含的内容和思想的,如果能一目了然,或用一两句话说明白的话,算不上是一幅好画。
      舟山有一幅画,非常有意思,画作中的色彩和人物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伤感效果。雨夜,林荫道上,一个男人在遛狗,那只狗被男人用绳子拖着,它不肯跟着男人走。舟山说,那夜他喝了酒回到家里,大约凌晨三点,他想上厕所,推开后门,便看到了这样一个镜头。他立于后门口,望着路上那个半夜起来遛狗的男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油然而生。那个凌晨,窗外下着雨,舟山在画板上开始创作。这个半夜里起来遛狗的男人,他怎么知道自己已将无边无际的孤独和一种无法释怀的悲情留给了这位画家。
      我问舟山那幅画的标题是什么。舟山说,没有标题。舟山所有的画,都没有标题。
      那时候,舟山的梦想已不再是当一个画家那么简单了。他想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而当他逐步在向这个梦想靠近时,他的梦想又变了。他说梦想是随着时间和阅历不断地在作修整的东西。
      舟山现在的最大梦想,是有一天能让他从政。这个答案肯定是出乎意料的。但舟山似乎又说得合情合情。他说,要想救苦救难,靠艺术的力量是不可能的,得靠法律和政治。他经历过太多陷于苦难中的人们,艺术于他们又能起到什么作用?他说现在又有几个人能够用心去细细品味蒙娜丽沙,去精读世界名著?艺术已被逼到了最直观的地步,但它又能唤醒几个人的灵魂?
      他不停地抽烟,烟雾笼罩着他整张脸,他已深陷于一种激情昂扬的表达之中,但更多的是一种悲情和隐痛在弥漫。他说他现在最想创作的是一种尖锐的,直接把皮扒掉,露出骨髓和经脉的令人惊醒的作品。我想起他的画室里,有一张一人多高的画板上,画着两只博斗中的公鸡。他用了两种极其艳丽的色彩,金黄和大红,两只早已伤痕累累但仍在坚持拼搏的公鸡,绚丽的鸡毛飘落一地。
      当话题激起了内心的隐痛和悲情,空气便显得有些凝重。为了稍稍调整气氛,我聊起了他做的菜。他做的菜非常讲究又好吃,特别是那碗鱼汤,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鱼汤。
      他哈哈大笑,调侃道:我的艺术并没有打动你,然而,你却被我用一碗鱼汤给轻易打动了!
      当人们问起他以什么为生时,舟山已不敢说自己是画家了。他怕人们那种疑惑和陌生的眼光。
      记得那天在玉皇山,大家在一起闲聊,有一个朋友非常感慨地说,舟山确实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坐于一边抽烟的舟山突然以夹烟的双指,指向那个朋友骂道:你他妈才是艺术家,你们全家都是艺术家!如此孩子气的语言,逗得大家一阵笑。
      但舟山是无愧于艺术家这个称谓的。虽然,他一再调侃,他的画画不为名不为利,也拯救不了人的灵魂,只是他自身修养的一种自我行为。
      舟山在调侃的时候,脸上总带着暧昧的笑容,那是一种许多东西混杂在一起的沉迷般的笑容。那笑容里的顺水推舟、心痛、心动、自嘲和推委,组成了那种舟山式的独特笑容。从远处看,他的那头长发,那撇胡子,以及他那站得笔直的姿势,使他看上去像一个早期社会的浪漫人物。在玉皇山的缠人雾气、风起云涌里,他的一切执着和活动,显得既渺小又无比崇高。

    4.无法返回的旅程
      对于一个飘在异乡二十多年的游子来说,回到家乡是一个回归的梦想。然而,舟山表示,他不会回去。离异后的母亲已定居台湾,父亲又组成了新家,家里的兄弟姐妹和乡里乡亲早已视他为异类,他们认为他所做的一切行为是荒唐而不可原谅的。
      舟山的经历远非在玉皇山下成为一个画家这么简单。在这期间,为谋生计,舟山去过上虞、宁波等地打过工,但持续的时间都不长。最长的一段是他从杭州出发,去广州。他在那里帮人压过车,当过保镖,出入黑道之间。曾多次被关进监狱。
      他说,一个人只有当他去过监狱这种地方,才会懂得什么叫真正的孤独和自由。
      他聊起那些往事时,仿佛是在叙述另一个朋友的故事那样,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漠然和笑容。他向我打开了一条深而窄的黑暗通道。当我问及他那些往事时,他并没有窘迫地回避你,但对细节却保持缄默。对他的缄默我充满歉意。我知道在他心里埋藏着深重的过去,那些“过去”就像西藏的雪山那样冻结在他的内心深处,那是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
      艺术家是注定要与孤独作伴的。对一个男人来说,抵抗孤独最好的办法是酒和爱情。舟山也一样。酒和女人,曾一度成了他孤独的支撑物。

    他喜欢和朋友一起醺酒。有一次他和朋友两个人,喝了七十二瓶外加六扎啤酒。喝得毫无知觉为止。又有一次,他两天两夜没睡觉,独自一人喝了七瓶高度白酒,直接将自己喝出中风,躺进医院。
      三十七岁的舟山,爱过二十多个女人。他曾几次为爱自杀。他说,女人们都死去活来地爱上他,但却没有一个女人是想跟他结婚的,因为他这样的男人,注定无法给女人安全感。他注定不会是女人的好丈夫,孩子的好父亲,但却是一个值得相交的朋友。
      十年前,当他爱上第二十个女人的时候,他的母亲催他回家去成亲,那一年,他也觉得应该负起点男人的责任了。于是,他回到了舟山,和相爱的女人踏上了红地毯。然而,那红色通道之后等待他的却是无尽的黑暗。他的内心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他看不到光。在短暂的两年婚姻生活中,他如一头困兽。终于,他向妻子提出离婚。妻子不明所以,曾试图挽留他,就算他外面有女人,只要他答应不离婚,她依然爱他、包容他。但舟山说,欺骗别人容易,欺骗自己太难。他已无法容忍跟一个不爱了的女人继续生活。那一年,他儿子已三岁。
      舟山再一次回到杭州。他无数次从杭州出发,又回到杭州。他把杭州当成了他的母体。把玉皇山这块土地当成了他独自疗伤的地方。
      他说,我儿子已十岁了。说完,他盯着地上某个地方不动,过一会,他又接着说,自言自语一般:我已七年没见他了。我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回去看他,你不想他吗?
      怎么会不想!他立即回道。他说他妻子已带着儿子嫁了人,重又组成了一个新家,他不想去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他从小饱尝了在两个离异后的大人之间徘徊的痛苦,他不想让同样的痛苦在自己儿子身上延续。所以,他硬了心,拒绝自己回家去,哪怕回去看上儿子一眼都不允许自己。
      他的整张脸,被一种古老的坚涩所占据,面对朋友,他仍然保持着他舟山式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像夹生饭一样复杂和坚硬,因为在记忆里面,有着无法释怀的隐痛。
      他的故乡,那个每天吹着新鲜腥味的海风的美丽渔岛,成了他至今为止无法返回的旅程。
      但是,我忍不住想要知道,舟山,这个如他的名字一般,像一座移动着的大山一样的男人,他最终会将自己停泊何处?他会继续将自己泊于杭州,泊于玉皇山这片树林里吗?
      舟山向我透露,他有可能会出家,他已在暗里拜了师。但他目前仍想留在杭州。他说,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只是对佛教本身产生了兴趣。就像他对菜谱着迷一样,他差不多花了十年时间精心研究菜谱。但他不会选择在杭州出家。他说杭州让人感觉成不了大器。杭州对他来说,是一个随时可以回来取得温暖的毫无个性的阴柔的母体。他觉得杭州会将一个男人的意志逐渐磨灭掉。他说他尤其不能去西湖。每次独自面对西湖水的时候,他会忍不住要哭。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离开杭州,一定会选一处有大山大川的地方,让自己再一次停泊下来,重新建立一切,再毁掉一切。
      他是具有这个能力的。这样的一种能力,不仅仅是一种力量的体现,同时也体现了一个艺术家的洒脱和浪漫。在我推开他居住的别墅大门那天下午,我对他这种能力的表达还是感到惊讶不已。那样的一种洒脱和浪漫程度,不能不让人觉得奢侈到了任性的地步。他称那幢别墅为“上楼”。原以为他是取“更上一层楼”之意,但舟山只是觉得这个词汇简单、豁达,任人想像,于是便叫上口了。

    5.上楼
      我是在那个冬日下午走进“上楼”的。我说过,那是个雨天。山林湿漉漉的,山路两旁的柴草长得很高,与树木缠绕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午后的雾气。我想,这样的雾也许正适合一个画家的需要。他可以在这里静心创作,不会受到外界的干扰,甚至可以一个人自得其乐,远离危险和伤害。
      然而,舟山是个离不开朋友的人。他在为这栋别墅和院子装修时考虑得更多的是为他的朋友们。他有太多的朋友。
      今年的九月七日,他的生日,为了前来聚会的朋友有地方可坐,他用圆木搭建了两个露台,买来了几百条厚实的木凳子和一些大木桌。别墅的一楼到三楼,所有的正房都被设计成了会客场所,会客室分别以大中小分类,每个会客室都设有中央空调和单独卫生间。
      我去的那天下午,后来陆续来了很多朋友,我们被邀请到了一楼的会客室。墙的一侧用卵石砌起了一个壁炉。我们进去的时候,炉火已燃起。壁炉,在我们的心目中,是只出现在小说或电影里的道具,它是日常生活中的一种幻想,像征富足、品味以及浪漫。那晚,我们就坐在壁炉旁边,那一团火光,温暖了我们每一张脸。
      别墅里每一个角落的设计,都近乎精致奢华。而舟山自己却住在最高层的一个小房间里,那个房间其实是个阁楼,小得只能够容下一张床。舟山喜欢睡小房间,他说睡在小房间里可以想像无限大的东西。而睡在大房间里,却只会去想那样更小的东西。
      不能不提的是他的画室。他的画室在地下室。那原来应该是两个大车库,现在被他改装成了画室。进入地下室的楼梯台阶狭窄而陡直,两旁的墙裙砌满光滑的鹅卵石,石头被染成黑色。墙裙上方以及顶部涂着色彩斑烂的涂料。由于地下室通风不好,走下去有着一股刺鼻的涂料味道。楼道尽头的墙上,做了几百个木格子,舟山说是用来存放各类好酒的。
      画室里空荡荡的,只放着几幅还没完成的画作。他说许多画都还在原来租住的房间里,没来得及搬过来。
      在别墅的一层地面上,和园子里,随处可见一些石臼和猪槽,有好几十个。那些石器线条粗糙,造型奇特,散发着农业时代乡村家园的气息。
      舟山说,他喜欢那些石器,在他眼里它们都是有生命的。舟山是相信风水的,他将那些石臼按七星排位,并在每一个石臼里盛满水。他命里缺水。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找来这么多古老的石臼和猪槽的,又是怎样使了劲搬来这里的。在他沿山搭建的露台上,移来了一片竹林。他说他原来不喜欢竹子的,竹子空心,但现在突然很喜欢了,就因为它的空心,才可以包容很多。舟山说他最喜欢的植物其实是枯藤和枯树。它们的身体上已没有任何叶子,但却又是活着的。像一根根有力的血管,根又扎得很深,虽然没有华丽的外表,但却是一种精神、思想和活力的像征。他最不喜欢芭蕉,不喜欢雨打芭蕉的那种残败之气。在他的骨子里拒绝一切凄美的事物。然而,在无数次的凌晨或夜晚,他又以凄美的笔调创作出许多悲情漫漫的画作。
      舟山想在别墅里种上各种各样的植物花草,还要在院墙的木格断上种满爬山虎。他说,这样,下次朋友来聚会的时候,就会感觉到进入一个与世隔绝的丛林里一样了。舟山十万满意于自己的这个创意。但还有一点是令他深感遗憾的,从一楼客厅的窗外望出去,下面正有一栋别墅的顶层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说对面那栋别墅要是稍微矮下几米就好了。他突然说,他想去买把枪,每天对准那个楼顶不停地打,直打到它坍塌为止。
      舟山无疑是喜欢这里的。然而,就是他花费了那么多精力和心血去装修的这栋别墅,他的租期却只有五年。那么五年之后,他又会去哪里?他好像并不担心自己的未来,也不打算想要有房子。但在面对他坦荡的表情时,仿佛又让你觉得他是有足够的能力在这里长期住下去的样子。也许,这样的表情,也是一种没有根基的人表现出来的一种生存能力。
      他是个矛盾体。然而,他的性格上的多重性,又是如此真实。他会跑去听一个老妇人聊天,他说,当老人的眼光闪烁着,谈到一个男人的名字时,嘴唇那么轻轻一启,就可以有无限的想象。他也会偶尔听妓女聊爱情,他觉得她们对爱的渴望是最真实可信的,他往往会被她们的故事感动落泪。他也会去救助一位重病垂危的陌生老人。但他在杀死小动物时,手起刀落,绝不心软。他说他是个见血兴奋的人。在杀死一条小生命时,他说他有很大的快感。但事后,他又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恐惧和自责。
      我又能活上几年啊!他漠然地说着这句话。我骤然记起,他落了一身的病,肝硬化、中风等都是酒喝出来的。他几次喝到被抬进医院,又奇迹般活了下来。他说,是他的生命力太强,老天爷狠不下心来收他回去。
      这是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的人,却对吃讲究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他说快十年了,他从未进过餐馆吃过别人做的菜。他完全不信任别人。但是,对于朋友,他却又是那样地包容。他说再过几天,他的结拜弟弟和妹妹就要在他这栋别墅里举行结婚仪式。据说,这门亲事还是他做的媒。他说,做媒是一种积德行为。他认为好的男人和女人就应该生活在一起。但他自己却从未摆脱过爱情的困扰。他相信爱情,却又对爱情绝望。
      舟山有许多结拜的兄弟,还有养女。他说,那是一个流浪人的情结。当一个人完全脱离了家,进入陌生的环境中时,他会去寻找精神上的替代物来替代亲人。以此充实和完整自己的人生。
      在这栋新装修的别墅里,舟山肯定能过上一段新的生活。在饱尝了奢靡的生活之后,我仿佛听见有箫声在玉皇山的树林里忽隐忽现。一个留着长发的画家,以一种非常缓慢的步伐,穿过山林,时间再度属于他自己。

    鲍贝 2006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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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今天:

    2006-12-14

    评论

  • 陆小曼的介绍,让我有机会进入这里。真的不错!
    很沉重,为舟山的才华折服,有为他的矛盾伤感。没有想到,舟山会有这个一个奇人!
    回复禾禾说:
    谢谢光临。我这里也就一个自娱自乐的地儿。那就给陆小曼带个好吧~
    2008-11-17 09:49:21
  • 无意间看到此文,写的很写实!曾在舟山处学过画,很难忘那一段岁月,至今时时忆起!愿他保重。
  • 他是个矛盾体
  • 他为啥叫舟山
  • 大师都这样的最后都有点惨西西的
  • 回复方饭饭:别伤感了~~
  • 回复小萧:这可是转载!
  • 每次读坤哥的长篇&nbsp;都有种莫名的伤感&nbsp;
  • .祝你快乐!这里很不错!支持你!有空记得来我的情感小站玩。我们在收集孤寂的心灵!.☆&nbsp;.★.&nbsp;☆&nbsp;.万&nbsp;事&nbsp;如&nbsp;意☆&nbsp;.★&nbsp;.☆&nbsp;.%D%A%D%A%D%A%D%A%D%A%D%A%D%A%D%A
  • &nbsp;看的很沉重同时为坤哥的文笔叫好!!
  • 艺术家啊~~就是不一样!其实也蛮可怜的